伍国:发现晚清改革家邝其照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233 次 更新时间:2021-03-16 21:41: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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伍国 (进入专栏)  

  

   2014年10月底爱游戏捕鱼,我参加一个华裔学者访问团在台湾参观“九合一选举”时,收到一封英文电邮。发邮件者爱游戏捕鱼,美国华裔Sam Wong (黄植良)自称是晚清词典编纂者和报人邝其照的后代爱游戏捕鱼,正在撰写有关邝其照的英文论文爱游戏捕鱼“蜗凡队惆蜗凡队悖黄先生本科毕业于美国芝加哥大学,后获耶鲁大学MBA学位,现任香港一家公司的执行董事爱游戏捕鱼爱游戏捕鱼。他搜集了大量关于邝其照的史料,并建立了一个数据库,但由于没有专门研修过历史学,不太确定如何写成可以在专业学刊发表的论文爱游戏捕鱼。

  

   很惭愧爱游戏捕鱼,我对这个名字竟不熟悉爱游戏捕鱼,当即与同行的一位原籍香港的美国华人历史学者分享了此事。他听后,在纸上写下了“邝其照”三个字爱游戏捕鱼,想了片刻后回答爱游戏捕鱼爱游戏捕鱼,他不认为此人有研究价值爱游戏捕鱼爱游戏捕鱼?;氐矫拦?爱游戏捕鱼爱游戏捕鱼,我继续和黄植良先生保持联系爱游戏捕鱼,按照他的要求爱游戏捕鱼,对他的大量使用各种史料爱游戏捕鱼爱游戏捕鱼,篇幅也极长的初稿提出意见和建议,内心认为,以史学界外的人士的标准来看,能写到这个程度爱游戏捕鱼爱游戏捕鱼,已经是令人赞叹的。另外爱游戏捕鱼,对于邝其照,我们确实可能需要增加了解,他未必就没有价值爱游戏捕鱼。我写了一篇较长的英文邮件爱游戏捕鱼,提出详细建议爱游戏捕鱼,希望黄先生继续研究,但考虑按照目前所涉及有关邝其照的内容写成三篇主题集中,并注意学术刊物字数限制的论文——一篇关注邝其照以留美幼童计划的英语翻译和教习身份进行的美国之行及当时的文化外交爱游戏捕鱼,一篇着重研究邝其照的华英词典编纂,另一篇讨论邝其照和报业生涯与近代中国新闻业的兴起爱游戏捕鱼爱游戏捕鱼。在每个部分我都建议了一份我能想到的参考书目。

  

   2017年爱游戏捕鱼,黄植良和自己在耶鲁就读的女儿合作的长篇英文论文《广报在晚清中国提倡民族主义和传播改革理念中的作用》发表于剑桥大学的顶级亚洲研究学刊Modern Asian Studies (现代亚洲研究)。这篇材料扎实,论证充分的论文深入揭示了邝其照在1886年至1891年间通过创办和出版《广报》制造改革舆论的过程和主要立场爱游戏捕鱼,由作者综述和总结的邝其照论述涉及反帝爱游戏捕鱼爱游戏捕鱼,排华法案爱游戏捕鱼,国防,完善外交体制,工业化,经济政策,现代教育爱游戏捕鱼,腐败爱游戏捕鱼,民主爱游戏捕鱼,儒家及道德问题,男女平等爱游戏捕鱼,禁鸦片,慈善事业等诸多议题。作为温和的改革派爱游戏捕鱼,邝其照并未产生满汉对立的意识爱游戏捕鱼,也极大寄希望于年轻的光绪皇帝爱游戏捕鱼。

  

   2021年爱游戏捕鱼,黄植良和在耶鲁就读的儿子合作的《中国人的美国民主观:晚清观察者与他们对美国排华法案的体验》或刊发于美国的The Journal of American-East Asian Relations (美国-东亚关系学刊)爱游戏捕鱼。2021年初爱游戏捕鱼,美国的 “人文和社会科学网络” (H-Net)的外交组H-Diplo 约我按照书评的格式对这篇论文进行点评,并将在线刊登爱游戏捕鱼爱游戏捕鱼。

  

   在研读和评论的过程中爱游戏捕鱼,我深感过去学界把邝其照仅仅作为一个词典编纂者来研究(如日本学者高田时雄)是不够的爱游戏捕鱼,把他作为办报传播先进思想的晚清改革者也嫌不够爱游戏捕鱼,因为黄植良先生的第二篇论文已经无可辩驳地指出爱游戏捕鱼,勤学深思爱游戏捕鱼,精通英文,爱国心炙热的邝其照在美国深度地观察了美国的立法程序爱游戏捕鱼,选举政治爱游戏捕鱼爱游戏捕鱼,教育制度,并和美国的文化名人马克吐温有很多交流,甚至拜见过当时的美国总统格兰特爱游戏捕鱼爱游戏捕鱼,在此基础上,他对美国民主制度进行了相当深入的批判?;毓?,邝其照还把自己旅美期间搜集的美国军校章程翻译出来,呈送给当时的北洋大臣和南洋大臣,希望现代军官学校的建立和完善能助力中国所亟需的现代化爱游戏捕鱼爱游戏捕鱼爱游戏捕鱼。

  

   邝其照在美国居留时间前后长达八年,这八年正是晚清自强运动跌宕起伏,成效初显爱游戏捕鱼,然而新旧势力博弈不止的八年。邝其照在美国的实地经历和深度观察为绝大多数当时的中国文人学者所没有,而其成人视角和传统文化背景爱游戏捕鱼,与被其护送管理的幼童们的美国观又有不同。

  

   也正因此爱游戏捕鱼爱游戏捕鱼,他对美国的观感不仅影响了从未踏足美国的改革思想家爱游戏捕鱼爱游戏捕鱼,粤籍同乡和好友郑观应(郑观应诗集《罗浮待鹤山人诗草》中录有一首赠被召回的留美幼童及容闳和邝其照的诗爱游戏捕鱼,哀叹“诸生游学将成业爱游戏捕鱼,公使何因促返槎”)爱游戏捕鱼,也通过在回国后在两广总督张之洞幕府内做总文案的工作经历,多多少少影响了张之洞爱游戏捕鱼。诚然,影响张之洞的西学及中学观的人为数不少,最著名者如梁鼎芬爱游戏捕鱼,钱恂,辜鸿铭,也包括传教士李提摩太爱游戏捕鱼,我们也不必夸大邝其照的作用,但邝其照在美国的体验,交游爱游戏捕鱼,观察爱游戏捕鱼,向美国报界直接投书抗议排华法案等活动毕竟是任何其他人都没有的爱游戏捕鱼。

  

   后代认真研究历史上曾经作出重大贡献的先祖是值得肯定的爱游戏捕鱼,但如何不陷入一味评功摆好,过度拔高的误区爱游戏捕鱼,又是另一个问题。我本人曾经对几名“后代”进行过当面访谈,也曾感到过度的情感化,以及理智完全被对长辈和先祖的敬爱影响(情胜于理)对于研究可能有潜在的不利。

  

   下面, 我把我用英文撰写的对黄植良第二篇论文的点评文字翻译成中文并略加编辑爱游戏捕鱼,以便读者了解黄植良父子对他们的先祖的美国经历进行的研究。按照书评的通行标准爱游戏捕鱼,评论既有正面肯定爱游戏捕鱼,也有建设性的批评爱游戏捕鱼。

  

   中国人和美国人之间相互的观感是历史学研究中的一个令人兴奋的主题爱游戏捕鱼爱游戏捕鱼,而且对于两国在  二十世纪的关系有很大的相关性。读者过去可以通过对王韬的研究和对赴日中国外交家的研究了解中国精英如何看待欧洲,以及中国官员如何从日本学习(见保罗科文《在传统与现代性之间爱游戏捕鱼,王韬与晚清革命》爱游戏捕鱼,任达《东方遭遇东方:中国人在日本发现世界爱游戏捕鱼爱游戏捕鱼爱游戏捕鱼,1854-1898》)爱游戏捕鱼。关于原始资料性质的中国人访问笔记中的美国爱游戏捕鱼爱游戏捕鱼,可参见李欧梵和阿古什英译的文集《无鬼之地:从十九世纪中叶至今中国人对美国的印象》爱游戏捕鱼。在这一探讨跨文化认知史的背景下, Sam Wong 和 Brian Wong 通过他们的论文《中国人的美国民主观:晚清观察者与他们对美国排华法案的体验》(“Chinese Perceptions of American Democracy: Late Qing Observers and Their Experiences with the Chinese Exclusion Act”?)提供了一种替代性的视角。

  

   这篇论文挑战上述的现有研究之处在于打破了“西方和日本先进/中国落后这一思维定势“蜗凡队惆蜗凡队悖”在上面这些著述中爱游戏捕鱼,读者通常得到的印象是,中国访问者被高度的技术进步,高水平的城市管理爱游戏捕鱼爱游戏捕鱼,现代教育,以及男女平等等对西方和日本的正面印象所打动爱游戏捕鱼,然后中国改革者们援引这些例子来推进中国的变革爱游戏捕鱼。然而爱游戏捕鱼,在这篇论文作者的笔下,邝其照——一位晚清词典编纂家,翻译,改革家爱游戏捕鱼,和美国的批判观察者——的写作是独到的爱游戏捕鱼,因为邝其照的英语程度高到足以深度介入美国政治和社会,而这种程度远远高于和他同时代的其他中国人爱游戏捕鱼爱游戏捕鱼爱游戏捕鱼。在以留美幼童计划的翻译和教习的身份长期居留美国期间爱游戏捕鱼爱游戏捕鱼,邝其照凭借他对儒学和基督教的理解发展出了对美国文明的深刻认识,而这一认识被过去的诸多研究忽略了爱游戏捕鱼。

  

   作者展现出邝其照对美国民主的高度怀疑,以至于他并没有兴趣将美国民主介绍给中国人爱游戏捕鱼爱游戏捕鱼。对于邝来说,1882年通过的排华法案是一个巨大打击爱游戏捕鱼,向他暴露出美国体制的“致命弱点”爱游戏捕鱼,即这一制度可以被“煽惑者”通过“操纵公众舆论”而滥用爱游戏捕鱼爱游戏捕鱼。邝观察到爱游戏捕鱼,美国的选举政治在实践中基于对种族主义和民粹主义的迎合爱游戏捕鱼爱游戏捕鱼。

  

   尽管英语流利爱游戏捕鱼,邝仍然有着深深扎根在头脑中的儒学思想。他认为,“民主的一个重大弱点在于其往往不考虑道德?!彼嘈?爱游戏捕鱼爱游戏捕鱼,造成“美国政治和法律制度的无效”的是“道德低下的领导人爱游戏捕鱼“蜗凡队?!?邝对道德上合格的领导人的重要性的强调无疑是一种儒家价值观爱游戏捕鱼,这在东亚语境中不论历史上还是今天的现实中都并不令人惊讶爱游戏捕鱼。但是爱游戏捕鱼,这一批评在和他同时代的中国人还是一种少有的声音爱游戏捕鱼,毕竟他们中极少有人像他这样近距离地观察和分析美国的选举政治。

  

   与此同时爱游戏捕鱼爱游戏捕鱼,邝其照并非一个儒家原教旨主义者爱游戏捕鱼爱游戏捕鱼,或者一个新儒家道德绝对主义的信徒爱游戏捕鱼。他对佛教和道教也持怀疑态度。对他来说爱游戏捕鱼,一种可行的中国古代制度就是科举制爱游戏捕鱼,因为这一制度可以帮助遴选出合格的政治领导人。然而,邝从未在原则上反对民主爱游戏捕鱼,而且他也完全支持新闻自由。值得注意的是,正是中华民国的创建者孙中山保留了科举制的形式爱游戏捕鱼,将其体现在五权分立中“考试院”的设立上爱游戏捕鱼。

  

   尽管从中国儒家文化的角度观察美国政治爱游戏捕鱼,邝其照“深入地学习圣经”爱游戏捕鱼,而且对儒学传统进行了取舍爱游戏捕鱼。他更看重先秦“古典儒学”而不是后来的“帝制儒学”爱游戏捕鱼,更不必说强加给女性和弱者的“三纲”爱游戏捕鱼,因为这些信条违背了邝其照对教育普及的倡导爱游戏捕鱼。依照文中所述爱游戏捕鱼爱游戏捕鱼爱游戏捕鱼,在这种对新型人类文化的构想中,中国文化和美国文化是可以相容的,因而基督教爱游戏捕鱼爱游戏捕鱼爱游戏捕鱼,特别是耶稣基督的人格力量可以参与建设“普世的道德“蜗凡队惆蜗凡队悖”显然爱游戏捕鱼,邝并没有完全否定美国民主爱游戏捕鱼,而是怀疑其实施过程中的某些具体现象。但对他来说爱游戏捕鱼爱游戏捕鱼,将东西方文化各自取其精华再加以结合爱游戏捕鱼,将可以为人类构建出共同的未来。

  

   正如作者指出的爱游戏捕鱼,一个意想不到的结果可能是邝其照对美国民主缺陷——特别是民粹主义甚嚣尘上——的批评爱游戏捕鱼,被更为保守的高级改革派官员张之洞所利用。张之洞从未到过美国爱游戏捕鱼爱游戏捕鱼,而邝其照在回国后一度担任张之洞的译员。张极可能基于邝对美国民主的负面印象而反对民权。在这一意义上爱游戏捕鱼,对美国民主过度悲观的态度也可能为晚清的反民主思潮火上浇油。

  

   作为一篇晚清思想史研究论文,此文极具创见爱游戏捕鱼,也引人深思爱游戏捕鱼爱游戏捕鱼爱游戏捕鱼爱游戏捕鱼。它挑战了过去关于改革派官员积极向欧美和日本学习的成见爱游戏捕鱼,展示出一个外国观察家和精通双语的改革家如邝其照可以看出美国民主的诸多缺陷,并且援引儒家道德主义作为标尺来衡量美国民主。然而爱游戏捕鱼,邝的独特思想贡献在于,他并未试图建立中国和美国爱游戏捕鱼,或者东方和西方的二元对立爱游戏捕鱼爱游戏捕鱼爱游戏捕鱼爱游戏捕鱼,也没有呼吁把儒家文化传播到西方以解决其问题爱游戏捕鱼。他所希望的只是东西方文化,儒学和基督教的融合,或许,我们可以公正地把他称为一个道德主义者爱游戏捕鱼。然而,他对民主的道德基础爱游戏捕鱼爱游戏捕鱼爱游戏捕鱼,以及教育在民主实施过程中的巨大作用的强调到今天也仍然是一项重要的思想遗产,尤其是当人们担忧民主的衰退和动摇的时候。

  

   两位作者对现有原始资料及其广泛的征引是值得称赞的爱游戏捕鱼。这些史料涵盖经整理出版的原始资料爱游戏捕鱼爱游戏捕鱼爱游戏捕鱼,中国和美国的相关报纸爱游戏捕鱼爱游戏捕鱼,私人函件爱游戏捕鱼爱游戏捕鱼,尤其是康涅狄格州历史学会的地方档案中收藏的文书爱游戏捕鱼爱游戏捕鱼爱游戏捕鱼。这篇论文通过对中国人的美国观的揭示丰富了晚清思想史研究爱游戏捕鱼,使之更为复杂化爱游戏捕鱼,并提供了相当丰富的细节来展示邝其照在面对并不完美的美国民主实践时的观察爱游戏捕鱼,反思爱游戏捕鱼,比较,批评爱游戏捕鱼,以及他尝试提出的解决方案。

  

   本文的缺陷在于对邝的言说缺少更好的脉络交代,也未能提供一个强有力的结论。例如爱游戏捕鱼,当作者在文末把邝说成一个晚清的“温和改革者”和“自强者”爱游戏捕鱼,并认为他们作为一个群体不该被看成是“保守”和“倒退”的爱游戏捕鱼爱游戏捕鱼爱游戏捕鱼,但邝其照作为一个个案对于否定这一刻板印象可能是不充分的爱游戏捕鱼爱游戏捕鱼。另外爱游戏捕鱼爱游戏捕鱼,如果已经存在这样一个温和的改革者和自强者群体,而邝只是其中一员爱游戏捕鱼爱游戏捕鱼,那么邝相较他人的独到之处何在?作者似可以通过对比有真切和较长的美国体验的人如邝和那些缺少真实经验的人来加强论证爱游戏捕鱼。文中提到的邝的朋友和同事,耶鲁毕业的容闳也提供了一个深入认识美国的例子爱游戏捕鱼,相比那些从未到过美国,或仅有短暂和简略印象的中国人来说爱游戏捕鱼爱游戏捕鱼。如此爱游戏捕鱼爱游戏捕鱼爱游戏捕鱼爱游戏捕鱼,作者可以强调沉浸式的生活经验和深度分析对跨文化理解的重要性,作者或许也可以着重强调超越中美二元对立和儒家优越论从而寻求普世方案的意义——假如这一主题能始终如一地贯通全文,读者将能够一起思考不同社会的人类在二十一世纪面临的共同问题爱游戏捕鱼,以及可能的共同解决方案,例如政治领导人的道德爱游戏捕鱼,以及教育对实行高质量民主的意义。

  

   当然爱游戏捕鱼,或许由于缺少正途的高阶功名和体制内的显赫地位爱游戏捕鱼,职业生涯和个人际遇极大受制于所效力的官员,或许由于1891年46岁时早逝,未及投身几年后更加风起云涌的甲午战败后知识界反思及激进的维新变法运动爱游戏捕鱼,邝其照的思想和生平及其价值一直隐而不彰爱游戏捕鱼,没有引起充分和全面的重视。作为晚清爱国的改革思想家群体中的一员爱游戏捕鱼,邝其照以平民布衣之身参与晚清的文化改革爱游戏捕鱼,舆论制造爱游戏捕鱼,形塑中国人对西方的认知爱游戏捕鱼,推动中国进步爱游戏捕鱼爱游戏捕鱼,成为真正亲身“睁眼看世界”而且独立思考和判断的一名知识分子爱游戏捕鱼爱游戏捕鱼,其思想遗产并不仅仅属于直系后代,也值得所有人回味咀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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