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儒敏:《围城》的三层意蕴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563 次 更新时间:2021-03-13 22:11: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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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儒敏 (进入专栏)  

  

   钱锺书的《围城》是意蕴丰厚的长篇小说爱游戏捕鱼爱游戏捕鱼爱游戏捕鱼。其所表现的生活内涵爱游戏捕鱼爱游戏捕鱼爱游戏捕鱼爱游戏捕鱼,作者对社会爱游戏捕鱼、人生的思索及其独特构筑的“艺术世界”爱游戏捕鱼,并不是读者所能一目了然的爱游戏捕鱼,需要反复琢磨爱游戏捕鱼,深入体味。近十年来爱游戏捕鱼爱游戏捕鱼爱游戏捕鱼爱游戏捕鱼,我先后读过多遍《围城》爱游戏捕鱼,几乎每读一遍都有新的体验与发现爱游戏捕鱼爱游戏捕鱼。这部小说基本采用了写实的手法爱游戏捕鱼爱游戏捕鱼爱游戏捕鱼,总体结构却又是象征的爱游戏捕鱼爱游戏捕鱼,是很有“现代派”味道的寓意小说爱游戏捕鱼。其丰厚的意蕴爱游戏捕鱼爱游戏捕鱼爱游戏捕鱼,须用“剥竹笋”的读法爱游戏捕鱼,一层一层深入探究爱游戏捕鱼爱游戏捕鱼。我看起码有这么三个层面爱游戏捕鱼爱游戏捕鱼。

   第一层爱游戏捕鱼,是比较浮面的爱游戏捕鱼爱游戏捕鱼,如该书序言中所说爱游戏捕鱼爱游戏捕鱼,是“写现代中国某一部分社会爱游戏捕鱼爱游戏捕鱼爱游戏捕鱼,某一类人物”。具体讲,就是对抗战时期古老中国城乡世态世相的描写爱游戏捕鱼爱游戏捕鱼,包括对内地农村原始爱游戏捕鱼爱游戏捕鱼爱游戏捕鱼、落后爱游戏捕鱼、闭塞状况的揭示爱游戏捕鱼爱游戏捕鱼,对教育界爱游戏捕鱼爱游戏捕鱼、知识界腐败现象的讽刺爱游戏捕鱼。

   小说写方鸿渐爱游戏捕鱼爱游戏捕鱼爱游戏捕鱼、孙柔嘉等赴内地求职时长途旅行所见爱游戏捕鱼爱游戏捕鱼,有点类似欧洲的“流浪汉”体小说的写法爱游戏捕鱼爱游戏捕鱼,以人物的遭遇体验为线索爱游戏捕鱼爱游戏捕鱼,将闭塞乡镇中种种肮脏污秽都“倒弄”出来爱游戏捕鱼。其如“欧亚大旅社”的“蚤虱大会”爱游戏捕鱼爱游戏捕鱼爱游戏捕鱼爱游戏捕鱼,鹰潭小饭馆卖的风干肉上载蠕载袅的虫蛆爱游戏捕鱼爱游戏捕鱼爱游戏捕鱼,等等爱游戏捕鱼,以嘲弄的笔触勾勒种种民风世俗爱游戏捕鱼爱游戏捕鱼爱游戏捕鱼爱游戏捕鱼,给人的印象真深爱游戏捕鱼爱游戏捕鱼爱游戏捕鱼。这些描写爱游戏捕鱼爱游戏捕鱼爱游戏捕鱼爱游戏捕鱼,并非猎奇爱游戏捕鱼,自然也都映现着当时的社会情状爱游戏捕鱼。

   小说还用较多的篇幅写“三闾大学”的乌烟瘴气爱游戏捕鱼爱游戏捕鱼。校当局不择手段争官弄权,教职员拉帮结派尔虞我诈爱游戏捕鱼,鸿渐在乱麻一团的恩怨纠葛中左右不是爱游戏捕鱼爱游戏捕鱼爱游戏捕鱼,疲惫不堪爱游戏捕鱼爱游戏捕鱼。这简直不是什么学校爱游戏捕鱼,而是一口龊龌的“大酱缸”爱游戏捕鱼爱游戏捕鱼。这些描写也带揭露性爱游戏捕鱼,从教育界溃流的脓血来看社会的痈疽爱游戏捕鱼爱游戏捕鱼爱游戏捕鱼爱游戏捕鱼。电视剧《围城》剧照

   《围城》用大量的笔墨客观而尖刻地揭示出种种丑陋的世态世相爱游戏捕鱼爱游戏捕鱼爱游戏捕鱼,读者从中可以感受到40年代中国社会生活的某些落后景致与沉滞的气氛爱游戏捕鱼爱游戏捕鱼。这个描写层面可称为“生活描写层面”爱游戏捕鱼爱游戏捕鱼。以往一些对于《围城》的评论爱游戏捕鱼,大都着眼于这一层面爱游戏捕鱼爱游戏捕鱼爱游戏捕鱼爱游戏捕鱼,肯定这部小说“反映”了特定时期社会生活矛盾爱游戏捕鱼爱游戏捕鱼爱游戏捕鱼,具有“认识”历史的价值爱游戏捕鱼。因而有的评论认为爱游戏捕鱼爱游戏捕鱼爱游戏捕鱼,《围城》的基本主题就是揭示抗战时期教育界的腐朽爱游戏捕鱼爱游戏捕鱼爱游戏捕鱼爱游戏捕鱼,批判站在时代大潮之外的知识分子的空虚爱游戏捕鱼、苦闷爱游戏捕鱼。这样归纳主题不能说错爱游戏捕鱼爱游戏捕鱼爱游戏捕鱼爱游戏捕鱼,因为《围城》的“生活描写层面”的确带揭露性爱游戏捕鱼,有相当的认知价值爱游戏捕鱼爱游戏捕鱼;但这种“归纳”毕竟又还是肤浅的爱游戏捕鱼爱游戏捕鱼爱游戏捕鱼,只触及小说意蕴的第一层面爱游戏捕鱼爱游戏捕鱼爱游戏捕鱼。如果不满足于运用“通过什么反映什么”这个简易却往往浮面的批评模式爱游戏捕鱼,而更深入思考作品“反映”的东西是否有作家独特的“视点”爱游戏捕鱼爱游戏捕鱼,这就更深一步发掘到《围城》的第二个意蕴层面爱游戏捕鱼,即“文化反省层面”爱游戏捕鱼。

   《围城》是从“反英雄”角度写知识分子主人公的爱游戏捕鱼爱游戏捕鱼爱游戏捕鱼,其“视点”在中国现代文学同类题材作品中显示出独特性:不只是揭露“新儒林”的弱点爱游戏捕鱼,或探求知识者的道路爱游戏捕鱼爱游戏捕鱼,而企图以写“新儒林”来对中国传统文化进行反省爱游戏捕鱼爱游戏捕鱼。作者的着眼点在于传统文化的批判爱游戏捕鱼爱游戏捕鱼,而且并非像“五四”以来许多作家所已经做过的那样爱游戏捕鱼爱游戏捕鱼,通过刻画旧式知识分子的形象去完成这种反省爱游戏捕鱼、批判爱游戏捕鱼爱游戏捕鱼爱游戏捕鱼爱游戏捕鱼,而是从“最新式”的文人爱游戏捕鱼,也就是主要通过对一批留学生或“高级”知识分子形象的塑造去实现这种反省与批判爱游戏捕鱼。电视剧《围城》中陈道明饰演的方鸿渐

   不妨对主人公做些重点分析爱游戏捕鱼。方鸿渐这个“新儒林”中的代表人物爱游戏捕鱼爱游戏捕鱼,在现代文学“凌烟阁”中占有特殊的位置爱游戏捕鱼爱游戏捕鱼爱游戏捕鱼。他那懦弱无能的品性爱游戏捕鱼爱游戏捕鱼爱游戏捕鱼爱游戏捕鱼,有点类似《北京人》中的善良“废物”曾文清,某些方面又和《家》中的“老好人”觉新近似爱游戏捕鱼爱游戏捕鱼;但钱锺书又比巴金或曹禺“理性”得多爱游戏捕鱼爱游戏捕鱼爱游戏捕鱼,对方鸿渐身上那些传统文化劣根的习染的批判也就凌厉断然得多爱游戏捕鱼爱游戏捕鱼,几乎不带什么惋惜爱游戏捕鱼爱游戏捕鱼。小说表现的方鸿渐面对爱情婚姻问题时的那种优柔寡断爱游戏捕鱼爱游戏捕鱼爱游戏捕鱼,对于事业和人生的软弱被动和缺少进取爱游戏捕鱼爱游戏捕鱼爱游戏捕鱼,特别是已经成为他心理特征的庸懒虚浮爱游戏捕鱼爱游戏捕鱼爱游戏捕鱼、得过且过爱游戏捕鱼爱游戏捕鱼,打骨子里就是传统文化中的惰性所铸成的品格爱游戏捕鱼爱游戏捕鱼。方鸿渐虽然留过洋爱游戏捕鱼,在生活某些方式上和名分上很“新”爱游戏捕鱼爱游戏捕鱼爱游戏捕鱼,内里却又很“旧”爱游戏捕鱼爱游戏捕鱼,也可以说是“新旧杂拌”爱游戏捕鱼,“旧”的成分起主要作用爱游戏捕鱼爱游戏捕鱼。这是个充满矛盾的角色爱游戏捕鱼。电视剧《围城》剧照

   小说写他一次又一次遭受生活的挫折爱游戏捕鱼爱游戏捕鱼,永远那样苦恼爱游戏捕鱼,那样没出息爱游戏捕鱼爱游戏捕鱼爱游戏捕鱼,这当然有时代社会方面的根源爱游戏捕鱼爱游戏捕鱼,但小说更着力显示于人们的爱游戏捕鱼,是他那种懦弱性格的文化根因。方鸿渐对于封建秩序已经感到绝望爱游戏捕鱼,这从小说所写的方与其父母爱游戏捕鱼爱游戏捕鱼爱游戏捕鱼、岳父母的精神冲突中可以看到爱游戏捕鱼;但他对传统文化中的衰腐性还有许多留恋爱游戏捕鱼爱游戏捕鱼,或者说,传统文化铸就的他那种庸懒无能的性格爱游戏捕鱼爱游戏捕鱼爱游戏捕鱼,注定他只能当一个在现实社会中找不到位置爱游戏捕鱼爱游戏捕鱼,也不可能实现自己的价值的“多余的人”爱游戏捕鱼爱游戏捕鱼。小说写他这种本质上的“旧”势必对外来文化爱游戏捕鱼爱游戏捕鱼,对富于竞争进取的现代精神爱游戏捕鱼爱游戏捕鱼,产生一种本能的抵制爱游戏捕鱼爱游戏捕鱼。方鸿渐尽管在国外待了多年爱游戏捕鱼爱游戏捕鱼爱游戏捕鱼,追求的仍是封建纨绔子弟的庸懒的生活爱游戏捕鱼,顶多加上一些洋味的玩世荒唐的手段爱游戏捕鱼爱游戏捕鱼爱游戏捕鱼。小说以这样一个已经为传统文化衰腐性所销蚀掉活力的“生命的空壳”作为主人公爱游戏捕鱼,而这个“空壳”的外表居然又涂抹上许多洋味的时髦的色彩爱游戏捕鱼爱游戏捕鱼,其立意是很深的:读者大概会在中外文明的碰撞中来思考这样一位矛盾的角色爱游戏捕鱼爱游戏捕鱼,从而引发对传统文化深刻的反思爱游戏捕鱼爱游戏捕鱼。

   方鸿渐毕竟是新旧交替时代的产物爱游戏捕鱼爱游戏捕鱼“蜗凡队?爱游戏捕鱼爱游戏捕鱼!段С恰芳纫源澄幕词?爱游戏捕鱼,就不能孤立地写方鸿渐的命运爱游戏捕鱼,而必须同时揭示他所处的特定的环境爱游戏捕鱼爱游戏捕鱼。在那个“新儒林”的世界里爱游戏捕鱼爱游戏捕鱼,历史上文人常引为骄傲的种种传统美德爱游戏捕鱼爱游戏捕鱼,诸如讲求气节爱游戏捕鱼、感时忧国等统统不见了爱游戏捕鱼,剩下的只有卑琐爱游戏捕鱼爱游戏捕鱼爱游戏捕鱼、庸俗爱游戏捕鱼爱游戏捕鱼爱游戏捕鱼、虚伪,全是传统文化的劣根在半殖民地土壤上新结出来的恶果爱游戏捕鱼爱游戏捕鱼。钱锺书着重解剖这诸多精神恶果的一种——“崇洋”爱游戏捕鱼。

   如果一个民族有较为健全的心态爱游戏捕鱼,自然会积极寻求与新进的世界文明对话爱游戏捕鱼爱游戏捕鱼,从外国先进的经验中学习爱游戏捕鱼爱游戏捕鱼。但背着沉重的历史包袱近百年来又屡遭屈辱的老大中华爱游戏捕鱼爱游戏捕鱼爱游戏捕鱼,难得形成这种健全进取的社会心态爱游戏捕鱼爱游戏捕鱼,在与世界文明接触的过程中爱游戏捕鱼爱游戏捕鱼,就容易产生一种自卑的“崇洋”心态爱游戏捕鱼?爱游戏捕鱼爱游戏捕鱼爱游戏捕鱼!段С恰范浴靶氯辶帧敝小俺缪蟆毙奶目袒敕泶?,是非常辛辣的爱游戏捕鱼。读过此书的人大概都不会忘记那个为了显示“精通西学”,竟伪称自己俄国老婆为“美国小姐”的假博士韩学愈(名字都是“崇古”的)爱游戏捕鱼爱游戏捕鱼爱游戏捕鱼;靠骗取外国名人通信而充当“世界知名哲学家”的江湖骗子褚慎明爱游戏捕鱼;还有那个训起话来平均每分钟一句半“兄弟在英国的时候”的部视学爱游戏捕鱼;等等爱游戏捕鱼爱游戏捕鱼。这些人物以“崇洋”来装阔的心理,与鲁迅笔下的阿Q是相通的。小说表面上是讽刺这些“崇洋”的心理行为爱游戏捕鱼,实际上却又还是在挖传统文明的劣根。电视剧《围城》中吕丽萍饰演的孙柔嘉(右)

   读者当然更不会忽视女主角孙柔嘉。对于方鸿渐来说,她是直接左右其生活道路的重要人物。作品一开始写她是那样柔弱、天真、温顺,“怕生得一句话也不敢讲”爱游戏捕鱼,真有一点某些西方人所艳羡的所谓“东方女性美”;可是与方鸿渐结婚以后爱游戏捕鱼,慢慢就磨炼成了另一副脾气面孔,变得专横、善妒、自私、刻薄,变着法子想如何把握家政、制服男人。孙柔嘉虽是受过高等教育的新式女子爱游戏捕鱼,可也还是摆不脱传统文化束缚爱游戏捕鱼,有许多旧式女子的弱点。孙柔嘉也是一个“非英雄”,并非坏人,作者不过是把她作为“新儒林”中的那类旧的因袭沉重的女性来写的。小说写孙柔嘉性格的变化爱游戏捕鱼,也还是为了发掘她身上所蕴藏并起根本作用的传统文化的劣根爱游戏捕鱼。

   这些五花八门的世态世相构成“新儒林”的生活图景爱游戏捕鱼?!靶氯辶帧敝懈魃宋?,其实都是古老文化受外来文明冲击而行将崩析历史的产物爱游戏捕鱼,是半殖民地文化土层上孽生起来的特殊的人群。

   《围城》试图以对“新式”知识分子(特别是留学生群)的心态刻画,来对传统文化进行反省,这正是作品的深刻性所在?!拔逅摹币岳葱滦∷敌粗斗肿拥暮芏?,但《围城》无论角度还是立意都与一般新小说不同。在“五四”时期,新小说多表现知识者对新生的追求爱游戏捕鱼,人道主义旗帜下所高唱的是个性解放的赞歌爱游戏捕鱼。这些作品的主人公不再是儒雅文弱的传统文人,他们在气质上往往都有一种青春期的热情爱游戏捕鱼,所展示的姿态也几乎就是反传统的“英雄”爱游戏捕鱼。30年代,“革命文学”中的知识者更是暴躁凌厉的“斗士”,尽管“政治化”使这些“英雄”的个性一般都显得空乏爱游戏捕鱼。到40年代,特别是抗战胜利之后,知识分子题材小说中的“英雄”色彩就淡多了爱游戏捕鱼,作家们开始比较冷静地回顾与探索他们所走的道路,作品普遍弥漫一种历史的沉重感?!段С恰肥?0年代这种小说创作风气中形成的凝重深刻的一部。它不止于探索知识者的道路,而要更深入去反省知识者身上所体现出来的民族传统文化的得失爱游戏捕鱼,或者说,通过知识者这一特殊的角度,从文化层次去把捉民族的精神?;??!段С恰防锩嬗械氖腔堑姆泶?,而这些讽刺所引起的辣痛爱游戏捕鱼,无不牵动着读者的神经爱游戏捕鱼,逼使他们去思索、去寻找传统文化的弊病。在《阿Q正传》之后,像《围城》这样有深刻的文化反省意识的长篇小说并不多见爱游戏捕鱼。

   那么,这部长篇为什么要以“围城”为题呢?读完这部小说爱游戏捕鱼,从这题旨入手反复琢磨作者的立意,我们也许就能越过上述二个层面的意蕴爱游戏捕鱼,进一步发现小说更深藏的含义——对人生爱游戏捕鱼、对现代人命运富于哲理性的思考爱游戏捕鱼,这就是作为作品第三层面的“哲理思考意蕴”爱游戏捕鱼。

   《围城》的情节既不浪漫爱游戏捕鱼,也没有什么惊险刺激的场面爱游戏捕鱼,甚至可以说有点琐碎,并不像同时代其他长篇小说那样吸引人爱游戏捕鱼。这部小说的真正魅力似乎主要不在阅读过程爱游戏捕鱼,而在读完整本之后才能让人完全体会到爱游戏捕鱼。读完全书,再将主人公方鸿渐所有的经历简化一下爱游戏捕鱼,那无非就是爱游戏捕鱼,他不断地渴求冲出“围城”,然而冲出之后又总是落入另一座“围城”爱游戏捕鱼,就这样:出城爱游戏捕鱼,等于又进城;再出城,又再进城……永无止境爱游戏捕鱼。

   回国的邮船与世隔绝,大家百无聊赖爱游戏捕鱼,自然如同“围城”,对方鸿渐来说,到了上海就应该是走出了邮船这个“围城”爱游戏捕鱼,可是战时的上海实际上是另一座“围城”;方鸿渐到上海之后失业无着爱游戏捕鱼,爱情又碰壁,这境况更如同“围城”爱游戏捕鱼,因此他才不惜历尽艰辛到内地爱游戏捕鱼,希望走出“围城”;内地“三闾大学”并不如他所设想的那样好爱游戏捕鱼,那里的勾心斗角的环境又使他重陷“围城”,于是他又渴求回上海,以摆脱“三闾大学”这座“围城”;重回上海后生活愈是困顿,方鸿渐又打算再次冲出上海这座“围城”去重庆……小说结束了,读者并不知道方鸿渐后来的情形爱游戏捕鱼,但依其生活的逻辑可以推见,他又进入另一座“围城”爱游戏捕鱼,而且他可能永远也摆脱不了“城”之困爱游戏捕鱼。

   综观这部长篇的结构,如果要“归纳”出主人公的基本行动的“语法”,那就是:

   方鸿渐的行为=进城→出城→进城→出城……

   这就是说爱游戏捕鱼,方鸿渐永远都不安分,永远都不满足,因而永远都苦恼爱游戏捕鱼,因为他总想摆脱困境爱游戏捕鱼,却处处都是困境,人生旅途中无处不是“围城”。电视剧《围城》剧照

   这一切对于这位懦弱的主人公来说,似乎始终是不自觉的,他完全处于一种盲目的状况爱游戏捕鱼,几乎是受某种本能的支配,或者更应该说,受“命运”的支配,永远在寻求走出“围城”爱游戏捕鱼,而事实上却是不断地从一座“围城”,进入另一座“围城”。这进进出出爱游戏捕鱼,是盲目的行为,而且终究都是“无用功”。

   《围城》为什么要安排这样一个近似无聊的结构呢?

   作总体分析爱游戏捕鱼,这结构带总体象征意味,寄寓着作者对人生更深的哲学思考,概括起来就是:人生处处是“围城”爱游戏捕鱼。作品象征地暗示于读者:“城”外的人(局外人)总想冲进去,“城”里的人又总想逃出来,冲进逃出,永无止境爱游戏捕鱼。超越一点儿来看,无论冲进爱游戏捕鱼、逃出,都是无谓的,人生终究不可能达到自己原来的意愿,往往是你要的得不到爱游戏捕鱼,得到的又终非你所要的。人生就是这么一个可怜的“寻梦”的过程。

   这种读完整部《围城》后领悟到的结论,是否符合创作实际呢?细品本文,会发现这确实就是作者的意图,一种深入的哲理的思索爱游戏捕鱼。这是深藏于小说底层的“语码”,如果没有找到这“语码”爱游戏捕鱼,就不能说已经读懂了《围城》。

   其实钱锺书似乎也有点怕读者忽视了小说的“语码”爱游戏捕鱼,不理解其象征的寓意爱游戏捕鱼,所以多次借小说人物之口来点破这一“秘密”。

   《围城》第三章写方鸿渐和朋友们聚会吃饭,其中江湖骗子式的“学者”褚慎明在饭桌上大谈婚姻“哲学”爱游戏捕鱼,他引用一句英国古话说:

   结婚仿佛金漆的鸟笼爱游戏捕鱼,笼子外面的鸟想住进去爱游戏捕鱼,笼内的鸟想飞出来爱游戏捕鱼;所以结而离,离而结,没有了局爱游戏捕鱼。

   另一位朋友也补充说:

   法国也有这么一句话。不过,不说是鸟笼,说是被围困的城堡fortresse assiégée,城外的人想冲进去,城里的人想逃出来……

   这些都是画龙点睛之笔爱游戏捕鱼,将《围城》的整体象征含义“点”醒了。值得注意的是,当江湖骗子褚慎明等人在大谈“鸟笼”、“围城”爱游戏捕鱼,似乎都对人生哲学有清醒体会时,唯独方鸿渐“给酒摆布得失掉自制力”,“觉得另有一个自己离开了身子在说话”。细心的读者会注意到,作者这样写“新儒林”各式人物的“醒”爱游戏捕鱼、“醉”状态爱游戏捕鱼,也别有一番深意:这暗示着方鸿渐始终处在一种“无知”的状态,被命运所播弄的人是这样地盲目爱游戏捕鱼。如果读者真正读懂了这部小说对于人生哲理的思索爱游戏捕鱼,“悟”出了作者所企图表现的现代人日益失去主宰自我的自制力后的落寞感、孤独感,那么就能强烈感受到作者所具有的特殊的反讽力量。

   从《围城》第三层面的意蕴,也就是“哲理思索层面”来看,这部小说已经蕴含着类似西方现代主义文学中普遍出现的那种人生感受或宇宙意识,那种莫名的失望感与孤独感,真有点看破红尘的味道。在40年代的中国文坛出现这样的作品,恐怕也可以说是透露着战后社会心态的一个侧面爱游戏捕鱼。这种有超越感的命题爱游戏捕鱼,在同时期西方现代主义文学中表现得突出而充分,但在中国文学中却为凤毛麟角。四五十年代的中国读者几乎忽略了《围城》的“哲理思索层面”的意蕴,人们那时毕竟热衷于执着现实的作品。

   直到当今爱游戏捕鱼,我们才越来越体会到《围城》特有的艺术魅力爱游戏捕鱼。这魅力不光在妙语珠联的语言运用,甚至也不光在对世态世相谐谑深到的勾画,更在其多层意蕴的象征结构以及对人生社会的玄想深思。

   《围城》是一个既现实又奥妙的艺术王国,只要进入这片疆域爱游戏捕鱼,无论接触到哪一层意蕴爱游戏捕鱼,总会有所得益,深者得其深,浅者得其浅。

   *本文选自温儒敏教授《为精神界之战士者安在——现代文学研究自选集》一书,人民文学出版社2021年版。原载《中国现代文学研究丛刊》1989年第1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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