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齐勇:日见丧失的大学人文精神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3319 次 更新时间:2021-02-20 11:19:5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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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齐勇 (进入专栏)  

  

   孟子说:“所谓故国者,非谓有乔木之谓也爱游戏捕鱼爱游戏捕鱼,有世臣之谓也?爱游戏捕鱼!保ā睹献印ち夯萃跸隆罚┣寤笱靶3っ逢葭壬哪蔷浯蠹叶炷芟甑拿?爱游戏捕鱼,就是由这句话变化而来的爱游戏捕鱼爱游戏捕鱼。大学精神主要是靠大学师生爱游戏捕鱼,特别是教授们承载与传扬的。

   教授应是有着孟子倡导的浩然正气的大丈夫爱游戏捕鱼。然而,今天所谓大学教授已发生了蜕变,不再是社会良心的代表爱游戏捕鱼,对官府、习见与流俗不具有反省与批判精神,而且教授在学校内的地位下降到无足轻重的地步爱游戏捕鱼爱游戏捕鱼爱游戏捕鱼,这正应了孟子的那句话“下乔木而入于幽谷”(《孟子·滕文公上》)爱游戏捕鱼爱游戏捕鱼。

   首先爱游戏捕鱼爱游戏捕鱼爱游戏捕鱼,我们讨论教授在校内外地位与作用下降的原因爱游戏捕鱼。我想无非是三条:一是科层式爱游戏捕鱼爱游戏捕鱼、衙门化的管理体制,二是工具理性的评价体系或机制爱游戏捕鱼爱游戏捕鱼,三是名利诱感爱游戏捕鱼爱游戏捕鱼爱游戏捕鱼。

   教育经费来源的单一与权力垄断,使各校不得不俯首称臣并取悦或争宠于最高或地方教育首脑机关。同理,各院系爱游戏捕鱼、学科爱游戏捕鱼、学者也不得不俯首称臣并取悦或争宠于校方爱游戏捕鱼。管理机构叠床架屋爱游戏捕鱼,各级教育机关与官吏多如牛毛爱游戏捕鱼。

   在目前的这种体制下爱游戏捕鱼,学校自身亦变成了官场衙门爱游戏捕鱼,教师成了各级领导治下的齿轮与螺丝钉爱游戏捕鱼。各级领导人的话都是圣旨爱游戏捕鱼爱游戏捕鱼,不管这话符不符合教育规律,都必须立马执行爱游戏捕鱼爱游戏捕鱼。政出多门爱游戏捕鱼爱游戏捕鱼,各种条条框框限制着教师爱游戏捕鱼爱游戏捕鱼,谈什么独立人格、自由精神爱游戏捕鱼爱游戏捕鱼爱游戏捕鱼,那都是空话爱游戏捕鱼爱游戏捕鱼。

   一旦作为教育主体的教师变成客体爱游戏捕鱼、工具爱游戏捕鱼,一旦教学、科研、人才培养等爱游戏捕鱼爱游戏捕鱼爱游戏捕鱼,连具体做法爱游戏捕鱼,连怎么讲课怎么做研究都只能听命于各级领导(他们都是内行,老师反成了外行)爱游戏捕鱼爱游戏捕鱼爱游戏捕鱼,并围着领导转爱游戏捕鱼爱游戏捕鱼,那就不可能有什么大学精神。

   教授会爱游戏捕鱼、学生会形同虚设爱游戏捕鱼,只是摆设或工具。学校权力机构无需得到教授会爱游戏捕鱼爱游戏捕鱼、学生会及学校其它力量的制衡。长官意志凌驾一切爱游戏捕鱼爱游戏捕鱼,官本位愈演愈烈爱游戏捕鱼。

   与前述管理体制相联系的是评价机制爱游戏捕鱼爱游戏捕鱼。无论是对学校爱游戏捕鱼、院系爱游戏捕鱼,还是对学科爱游戏捕鱼,抑或对学者个人爱游戏捕鱼,现行官私评价体系与评价本身就是紧箍咒爱游戏捕鱼爱游戏捕鱼。现行管理体制与评价机制之下爱游戏捕鱼,只能按一种模式办学爱游戏捕鱼,所有大学爱游戏捕鱼、学科都不可能有自身特色,也只需一种模式的人才,所有学者都不可能有自己的个性特色爱游戏捕鱼。

   当今的评价机制或体系,所有标准,已经无关乎教书育人爱游戏捕鱼、学术研究的本身及其真实性爱游戏捕鱼爱游戏捕鱼。真正的学者本不会太在意官私机构的很多评比爱游戏捕鱼、评奖爱游戏捕鱼、评估、排名之类爱游戏捕鱼,因为其中大有文章,多属不良竞争爱游戏捕鱼,不能反映实际水平爱游戏捕鱼爱游戏捕鱼爱游戏捕鱼。

   但学校爱游戏捕鱼、院系爱游戏捕鱼爱游戏捕鱼、学科与教师本人如不理睬这些检查爱游戏捕鱼爱游戏捕鱼、评比爱游戏捕鱼爱游戏捕鱼,如不争上各类项目爱游戏捕鱼、课题、学位点或名目繁多的“工程”“重点”“精品”或“跨越或进入新世纪”的“人才”或这“山”那“河”的“学者”“教授”等爱游戏捕鱼,其发展就会被耽误或受到限制爱游戏捕鱼爱游戏捕鱼,甚至会被淘汰出局爱游戏捕鱼爱游戏捕鱼。

   马太效应,有的越有,没有的越没有爱游戏捕鱼,使所有的学校爱游戏捕鱼、院系爱游戏捕鱼、学科与教师不能不拉关系、走门子,巧钻营爱游戏捕鱼,只在填表爱游戏捕鱼爱游戏捕鱼、评比上下功夫爱游戏捕鱼,因为也实在没有时间爱游戏捕鱼爱游戏捕鱼爱游戏捕鱼、精力具体下工夫于教学爱游戏捕鱼、科研爱游戏捕鱼。而学校与院系工作爱游戏捕鱼,不能不以应付各类评比爱游戏捕鱼爱游戏捕鱼、检查爱游戏捕鱼、考核为纲。

   填表成了教师们的日常工作爱游戏捕鱼,几乎每天都有表要填爱游戏捕鱼,有的一个表加上附件足有几十页爱游戏捕鱼,甚至近百页爱游戏捕鱼。文牍主义愈演愈烈爱游戏捕鱼,其根子就在教育部!工科思维笼罩一切爱游戏捕鱼爱游戏捕鱼爱游戏捕鱼,所有学科都只能按工科的法子办。文科中也是以社会科学压倒一切爱游戏捕鱼,人文学科已非常萎缩,被边缘化爱游戏捕鱼爱游戏捕鱼。一切都要考核爱游戏捕鱼爱游戏捕鱼,按以上标准计量、计算爱游戏捕鱼、计较。

   教育的产业化或变相的产业化爱游戏捕鱼爱游戏捕鱼,创收压力爱游戏捕鱼爱游戏捕鱼,卖文凭与变相的卖文凭,办学经费不足的压力与限制,是大学风气变坏和大学精神沦丧的重要原因爱游戏捕鱼。管理体制与评价机制爱游戏捕鱼,部分源于这一压力爱游戏捕鱼。这就是人们常说的“逼良为娼”爱游戏捕鱼爱游戏捕鱼。

   与前述科层式的管理与工具性的评价机制相联系的是功名利禄的诱惑。上世纪80年代以来爱游戏捕鱼,对知识分子的政治整肃或打压,主要被物质主义的利诱或“二桃三士”所取代爱游戏捕鱼。

   前述管理爱游戏捕鱼爱游戏捕鱼、评价机制中讲到名目繁多的评比爱游戏捕鱼,一切都要计量等,这都与教师们的经济利益一一挂钩爱游戏捕鱼。这种管理方式爱游戏捕鱼、评价体系与金元挂帅爱游戏捕鱼、名利诱惑爱游戏捕鱼,阉割了大学精神,妨碍了教师的自由精神的培养与道德人格境界的提升爱游戏捕鱼。

   中青年学者对学校里的各种官位爱游戏捕鱼、职位趋之若骛爱游戏捕鱼,都希望兼任某部长爱游戏捕鱼爱游戏捕鱼爱游戏捕鱼、处长爱游戏捕鱼、院长等爱游戏捕鱼,当然有真心诚意为大家服务的爱游戏捕鱼,但很少爱游戏捕鱼爱游戏捕鱼,这种趋势也折射出校内官员与教授相比的优先性。

   功利至上爱游戏捕鱼爱游戏捕鱼,名誉地位金钱的诱惑爱游戏捕鱼,造成我在本文开头所说的爱游戏捕鱼爱游戏捕鱼,今天的大学教授们已不是公共知识分子爱游戏捕鱼,不代表社会良心爱游戏捕鱼,没有反省与批判精神,只是官家与大众文化的跟屁虫爱游戏捕鱼。教授日渐委琐爱游戏捕鱼,对学生的身教言教便可想而知。以上三点也是大学人文精神沦丧的主要原因爱游戏捕鱼。

   其次爱游戏捕鱼爱游戏捕鱼,我们来看大学的人文教育。大学人文教育被政治教育取代或成为附庸爱游戏捕鱼爱游戏捕鱼,又被专业教育挤压或掩蔽爱游戏捕鱼爱游戏捕鱼。我多次说过爱游戏捕鱼爱游戏捕鱼,除了分科壁垒分明的毛病影响人文教育之外爱游戏捕鱼,中国大学即使现在有了通识课程爱游戏捕鱼爱游戏捕鱼,其毛病与文科各专业教育一样,仍是原理爱游戏捕鱼、概论爱游戏捕鱼爱游戏捕鱼、通史之类的课程太多爱游戏捕鱼,东西方原著经典导读的课程太少爱游戏捕鱼爱游戏捕鱼爱游戏捕鱼。

   古今中外的文化经典具有深长久远的滋润作用爱游戏捕鱼,给人以创造性的和不断反刍的精神空间爱游戏捕鱼爱游戏捕鱼,是永不枯竭的源头活水爱游戏捕鱼。马克思曾经说过爱游戏捕鱼爱游戏捕鱼,希腊艺术、史诗或莎士比亚的价值是超越时空的爱游戏捕鱼,在一定意义上说,那是一种规范和不可企及的范本爱游戏捕鱼爱游戏捕鱼。

   同样的,各民族前现代文明中大量的文学爱游戏捕鱼、艺术爱游戏捕鱼、宗教爱游戏捕鱼、哲学爱游戏捕鱼爱游戏捕鱼、道德爱游戏捕鱼、伦理爱游戏捕鱼爱游戏捕鱼、历史等经典爱游戏捕鱼,西方近现代政治学爱游戏捕鱼爱游戏捕鱼、法律学爱游戏捕鱼、社会学爱游戏捕鱼、人类学爱游戏捕鱼、经济学、哲学爱游戏捕鱼爱游戏捕鱼、历史学爱游戏捕鱼、文学等经典,都是非常宝贵的资源爱游戏捕鱼。

   问题是我们的学生不会读书爱游戏捕鱼,不会读原典爱游戏捕鱼爱游戏捕鱼。这是因为我们的教育只是让学生去读或听那些三转手爱游戏捕鱼、四转手的或拼凑的教材。概论加通史的模式,是以否定东西方人文传统和不相信师生们能读懂、能分析与理解原著经典为前提的爱游戏捕鱼。

   上世纪50年代初期学习苏联以来,中国大陆的大学习惯于硬性地爱游戏捕鱼爱游戏捕鱼、填鸭式地喂养学生爱游戏捕鱼,养成学生学习的被动爱游戏捕鱼爱游戏捕鱼、怠惰爱游戏捕鱼爱游戏捕鱼,特别是思想的懒惰爱游戏捕鱼。长此以往,就丧失了原创性与思想的能力,只会人云亦云爱游戏捕鱼。

   人文教育面临来自现代化爱游戏捕鱼、全球化爱游戏捕鱼、功利化的时风的挑战与压力爱游戏捕鱼。由于幼儿教育爱游戏捕鱼、中小学教育片面地膨胀科技知识与过早地分科爱游戏捕鱼,使大学教育对象的东西方人文素养十分薄弱爱游戏捕鱼爱游戏捕鱼,特别是传统人文知识与人文精神之修养十分欠缺爱游戏捕鱼爱游戏捕鱼。

   在西化日甚一日的背景下爱游戏捕鱼爱游戏捕鱼,本土化的人文资源的发掘爱游戏捕鱼、传承、参与、创造爱游戏捕鱼、转化的工作尤显重要爱游戏捕鱼。中国大中小学生理应接受中华民族传统文化的最起码的教育爱游戏捕鱼,例如修习《四书》及《老子》、《庄子》爱游戏捕鱼爱游戏捕鱼、《左传》爱游戏捕鱼、《史记》爱游戏捕鱼爱游戏捕鱼、《汉书》爱游戏捕鱼爱游戏捕鱼、《诗经》爱游戏捕鱼、《楚辞》等等经典及古代其它的诗词歌赋爱游戏捕鱼爱游戏捕鱼爱游戏捕鱼、棋琴书画等爱游戏捕鱼爱游戏捕鱼?!端氖椤罚ā堵塾铩钒蜗凡队?爱游戏捕鱼、《孟子》爱游戏捕鱼、《大学》、《中庸》)理当是中国文化最基本的教材爱游戏捕鱼,其中饱含中华民族基本的价值理念与做人爱游戏捕鱼爱游戏捕鱼、做事的依据爱游戏捕鱼,是立身行世之本爱游戏捕鱼,安身立命之道爱游戏捕鱼。

   其中的仁爱忠恕,即“己欲立而立人爱游戏捕鱼,己欲达而达人”,“己所不欲爱游戏捕鱼,勿施于人”,“老吾老以及人之老爱游戏捕鱼爱游戏捕鱼,幼吾幼以及人之幼”等等思想爱游戏捕鱼,一直到今天,仍然是全人类文明中光辉而宝贵的精神财富爱游戏捕鱼?爱游戏捕鱼!端氖椤防碛牍窠逃逑?爱游戏捕鱼,进入人生观形成关键期的初中生的课堂。

   我们目前的大学人文教育爱游戏捕鱼,再怎么努力爱游戏捕鱼爱游戏捕鱼,也难以弥补我们的学生从儿童爱游戏捕鱼、少年到青年应当受到的博雅的教育爱游戏捕鱼、人性的养育爱游戏捕鱼爱游戏捕鱼爱游戏捕鱼,难以培育国民对中华民族文化的根源感与认同感爱游戏捕鱼。

   由于以上原因,加上社会与校园文化的功利化、低俗化,学校对学生的管理工作的种种弊病爱游戏捕鱼,使得大学培养的各层次学生爱游戏捕鱼,从人生信念爱游戏捕鱼、境界爱游戏捕鱼、趣味爱游戏捕鱼、人品爱游戏捕鱼爱游戏捕鱼、精神风貌等各方面来看,不可能给社会传达或释放出人文精神及其信息爱游戏捕鱼。

   最后,我们再来看大学校园的环境。文化环境前面提到了爱游戏捕鱼,我这里说的是自然生态环境。现在各地建设的大学城爱游戏捕鱼,各校的新校区等爱游戏捕鱼爱游戏捕鱼,基本上是水泥森林爱游戏捕鱼爱游戏捕鱼,完全没有自然山水爱游戏捕鱼爱游戏捕鱼,加上师生脱节(现代教育的弊病之一本来就有师生分离爱游戏捕鱼,而大学城爱游戏捕鱼爱游戏捕鱼、新校区使这种脱离更甚)爱游戏捕鱼爱游戏捕鱼,这对学生单调的生活无异于雪上加霜爱游戏捕鱼爱游戏捕鱼。

   中国传统的人文精神与西方近代以来的寡头的人主主义不同爱游戏捕鱼爱游戏捕鱼,不与宗教爱游戏捕鱼、自然爱游戏捕鱼、科学相对立爱游戏捕鱼爱游戏捕鱼。古代官私学堂的建构,充分体现了“人与天地万物一体”的理念爱游戏捕鱼爱游戏捕鱼,学生涵泳于其间爱游戏捕鱼爱游戏捕鱼,养育出来的心胸爱游戏捕鱼、气质当然也不一样爱游戏捕鱼爱游戏捕鱼。

   古代官学与私学的优长不仅如此爱游戏捕鱼爱游戏捕鱼,还有教授的地位,师生的互动爱游戏捕鱼爱游戏捕鱼,启发式教育等爱游戏捕鱼爱游戏捕鱼,限于篇幅爱游戏捕鱼,不能赘述爱游戏捕鱼。

   我在十五年前就说过爱游戏捕鱼,大学人文精神在官商夹击之下日见丧失爱游戏捕鱼爱游戏捕鱼。这十五年来爱游戏捕鱼,可以说变本加厉。我与同道一起,知其不可而为之,希冀改善这一状况爱游戏捕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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