伍国:我所了解的美国的社会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38827 次 更新时间:2018-11-16 23:39: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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伍国 (进入专栏)  

  

   编者按:在中美关系阴云密布的今天爱游戏捕鱼爱游戏捕鱼,通过多种渠道爱游戏捕鱼、以更为客观的态度了解美国爱游戏捕鱼,有助于我们更好处理中美关系。就此话题爱游戏捕鱼,近期学人Scholar 采访了在美工作生活多年的伍国副教授爱游戏捕鱼爱游戏捕鱼。他认为:多数美国人与中国心理距离总体上仍然非常遥远爱游戏捕鱼爱游戏捕鱼爱游戏捕鱼,乃至抱有极大的误解或敌意爱游戏捕鱼,这种敌意及其根源至今尚未被国人深刻认识和研究爱游戏捕鱼;而要真正认识美国爱游戏捕鱼,则必须深入美国民间社会爱游戏捕鱼,认识到美国社会深根于欧洲的文化传统爱游戏捕鱼,并以更加宽阔的视野爱游戏捕鱼、理性的态度和扎实的研究去认识美国爱游戏捕鱼爱游戏捕鱼。

  

   访谈对象:伍国爱游戏捕鱼,四川乐至人爱游戏捕鱼爱游戏捕鱼,1974年生爱游戏捕鱼,2001年赴美留学,现为美国阿勒格尼自由文理学院(Allegheny College)历史系副教授爱游戏捕鱼,中国研究专业负责人,主要研究二十世纪中国人类学史及有关西南少数民族的政治和学术话语构建过程爱游戏捕鱼。

   访谈人:黎振宇 张容川 梁晓阳爱游戏捕鱼,以下简称“学人”。


一爱游戏捕鱼、求学之路:文学让我开始关注人


学人:本科毕业后爱游戏捕鱼爱游戏捕鱼爱游戏捕鱼,您从英美文学专业转向历史研究爱游戏捕鱼爱游戏捕鱼,是什么原因促使您改变专业并赴美国留学?在文学领域的求学经历对后来的历史研究又有什么影响爱游戏捕鱼爱游戏捕鱼?


伍国:这个原因需要追溯到更早的时候爱游戏捕鱼爱游戏捕鱼。我在中学阶段爱游戏捕鱼,就是1985年到1991年的六年间,受益于八十年代开放爱游戏捕鱼爱游戏捕鱼、自由的文化气氛和读书环境爱游戏捕鱼爱游戏捕鱼,在17岁上大学之前,其实把当时知名的小说家的作品——像莫言爱游戏捕鱼、贾平凹爱游戏捕鱼爱游戏捕鱼爱游戏捕鱼、王安忆爱游戏捕鱼爱游戏捕鱼爱游戏捕鱼、铁凝、阿城爱游戏捕鱼爱游戏捕鱼、冯骥才爱游戏捕鱼爱游戏捕鱼爱游戏捕鱼、陆文夫爱游戏捕鱼、韩少功、周梅森爱游戏捕鱼爱游戏捕鱼爱游戏捕鱼、苏童爱游戏捕鱼爱游戏捕鱼、叶兆言、残雪爱游戏捕鱼、扎西达娃等等——几乎都读过了爱游戏捕鱼。曾经被老作家艾芜的小说集《山峡中》中描述的那种山间马帮爱游戏捕鱼、流浪漂泊的生活所深深吸引爱游戏捕鱼。读王朔的《顽主》快笑死了,但是更喜欢阿城的那种特别简练爱游戏捕鱼、极具控制力的文字爱游戏捕鱼“蜗凡队?爱游戏捕鱼!痘仆恋亍钒蜗凡队?、《红高粱》爱游戏捕鱼、《黑炮事件》爱游戏捕鱼、《野山》等等爱游戏捕鱼,这些电影很多在一上映的时候就看爱游戏捕鱼。当时我还杂乱地读一些翻译过来的美国政治学著作,比如尼克松的书爱游戏捕鱼爱游戏捕鱼爱游戏捕鱼,有关“文革”的书爱游戏捕鱼爱游戏捕鱼,徐悲鸿的传记爱游戏捕鱼,还有一些回忆录爱游戏捕鱼,比如沈醉的《我这三十年》爱游戏捕鱼爱游戏捕鱼、溥仪的《我的前半生》爱游戏捕鱼、张国焘回忆录爱游戏捕鱼爱游戏捕鱼。历史方面的书读过胡绳的《从鸦片战争到五四运动》、清史研究的论文集——这些当然不都懂爱游戏捕鱼,但浏览过爱游戏捕鱼爱游戏捕鱼爱游戏捕鱼。当年读这些书和高考都没有什么关系爱游戏捕鱼爱游戏捕鱼,不过我初中时一度很悲观爱游戏捕鱼,不相信自己能考上大学爱游戏捕鱼,因为我的理科很差爱游戏捕鱼爱游戏捕鱼、而且也不感兴趣爱游戏捕鱼。

这种在中学阶段没有特定目的爱游戏捕鱼爱游戏捕鱼、完全追随兴趣的杂读经历爱游戏捕鱼爱游戏捕鱼爱游戏捕鱼,对我的影响还是比较大的。到了高中我又发现自己对英语的兴趣比对中文更大爱游戏捕鱼爱游戏捕鱼爱游戏捕鱼,觉得学习另外一种语言和文化很有意思爱游戏捕鱼爱游戏捕鱼,所以我就决定读英语(当时还想过学法律)爱游戏捕鱼爱游戏捕鱼,于是又读一些国内出版的课外英文读物,比如美国历届总统竞选演说。我在大学成绩并不算差爱游戏捕鱼,而且特别喜欢中英互译那种转换挑战爱游戏捕鱼,口头爱游戏捕鱼、笔头都比较喜欢爱游戏捕鱼,当时教翻译的教授也常常把我的翻译作为范文在班上读爱游戏捕鱼。不过后来我觉得英美文学或者应用语言学似乎也不是我特别想继续从事的研究爱游戏捕鱼,似乎还是对政治爱游戏捕鱼、历史这类东西更感兴趣爱游戏捕鱼。我们的本科毕业论文是用英文写的爱游戏捕鱼爱游戏捕鱼,我最初想写美国清教徒爱游戏捕鱼,最后写得是关于中国思想中的人文主义脉络爱游戏捕鱼爱游戏捕鱼,这和英美文化爱游戏捕鱼、文学都无关爱游戏捕鱼爱游戏捕鱼。学校也不管你具体写什么爱游戏捕鱼,写完上交爱游戏捕鱼,导师批准了就好爱游戏捕鱼。我们搞学生会竞选爱游戏捕鱼爱游戏捕鱼,自由报名爱游戏捕鱼,上台演讲爱游戏捕鱼爱游戏捕鱼,票数高就当选爱游戏捕鱼爱游戏捕鱼,当场揭晓爱游戏捕鱼,很民主。

后来,大约是1998年前后爱游戏捕鱼,我在工作之余读到了保罗·柯文的《在传统和现代性之间:王韬和晚清革命》的中译本,就是那个“海外中国研究丛书”里的爱游戏捕鱼,又读到了袁伟时教授的《晚清大变局中的思潮与人物》爱游戏捕鱼爱游戏捕鱼,我发现自己对晚清的变革非常感兴趣爱游戏捕鱼,觉得自己真正想从事的是中国近代史的研究爱游戏捕鱼爱游戏捕鱼。

文学对我最大的影响是对人的命运和心理的关注爱游戏捕鱼爱游戏捕鱼。比如我最近偶尔重读《水浒》爱游戏捕鱼,注重那些很细微而又简练的关于人物心理转折的描写:武松在什么时候下了血洗鸳鸯楼的决心爱游戏捕鱼爱游戏捕鱼爱游戏捕鱼?林冲发现自己被非常信任的朋友陆虞候出卖爱游戏捕鱼爱游戏捕鱼,是什么心态爱游戏捕鱼?《水浒》是非常契合中年人心境的。我自己理解的“少不读水浒”不是读了造反爱游戏捕鱼,是只看到造反爱游戏捕鱼,看不出那些悲怆的心态和幽微的人性爱游戏捕鱼爱游戏捕鱼。

历史学有很多进路爱游戏捕鱼。我的博士导师陆德芙(Jennifer Rudolph)研究总理衙门的运作,认为清政府有高度的制度弹性爱游戏捕鱼。她坚定地相信制度史的方法和结构分析,但对探究人物的内心却没有很大兴趣爱游戏捕鱼。我做郑观应研究的时候爱游戏捕鱼爱游戏捕鱼,坚持要深究郑观应的道教信仰爱游戏捕鱼,我觉得这太重要了爱游戏捕鱼。她却觉得这一章不必要爱游戏捕鱼爱游戏捕鱼,我想如果我选择集中研究轮船招商局的体制爱游戏捕鱼,她可能会更高兴爱游戏捕鱼爱游戏捕鱼。当然我还是坚持自己,没有听她的爱游戏捕鱼爱游戏捕鱼。不过美国的导师一般来说都比较开明,会尊重学生的意愿,更多是鼓励和宽容爱游戏捕鱼,而不是阻止和限制。

最近郑观应家族的一位后人爱游戏捕鱼,在读了我写的关于郑观应的书后联络到了我爱游戏捕鱼爱游戏捕鱼爱游戏捕鱼,我就问了这位先生对写郑观应道教信仰的那章觉得怎么样。他说很好爱游戏捕鱼爱游戏捕鱼,而且他自己也信道教爱游戏捕鱼。然后他介绍我和郑观应在上海的四代嫡孙?爱游戏捕鱼爱游戏捕鱼?寺辰淌谑悠祷ブ挛屎虬蜗凡队惆蜗凡队?。??寺诚壬欠ü难а芯看蠹液汀侗沂澜纭分形囊胝?,我就提到我本科学校有个知名法语教授袁树仁老师是普鲁斯特《追忆似水年华》的译者爱游戏捕鱼,??寺辰淌诳牡厮蛋蜗凡队?,袁树仁和他是同班同学爱游戏捕鱼爱游戏捕鱼爱游戏捕鱼!对人物的研究是我的个人偏好爱游戏捕鱼,因缘际会,让我和这个家族在现实中也有了交集爱游戏捕鱼爱游戏捕鱼。最近有位加拿大政治学家发表了自己研究近代中国经济民族主义的论文爱游戏捕鱼,此前他针对郑观应经济思想的来源和我进行了好几轮的邮件往来。此外还有香港的两位学者联系我交流一些郑观应研究中的看法爱游戏捕鱼爱游戏捕鱼,他们后来都发表了关于和涉及郑观应研究的专论爱游戏捕鱼爱游戏捕鱼,其间也有晚清改革家的后代爱游戏捕鱼。从这里也可以看出家族延续的生命力是很强大的爱游戏捕鱼爱游戏捕鱼。

当然,我后来的一些研究也脱离过这种对“命运—思想—心理”的探究,开始研究一些机制爱游戏捕鱼爱游戏捕鱼,比如话语产生机制爱游戏捕鱼爱游戏捕鱼,一种制度究竟如何运作等等。我并不排斥任何流派和门类爱游戏捕鱼,持开放态度爱游戏捕鱼,既不觉得历史研究“必须”研究人的命运爱游戏捕鱼爱游戏捕鱼爱游戏捕鱼,也不认为“必须”摆脱个体和叙事爱游戏捕鱼爱游戏捕鱼,转而“必须”研究长时段的经济结构和社会演变。我想爱游戏捕鱼,每种路径都有优势爱游戏捕鱼,关键是看做出来的东西本身有没有说服人爱游戏捕鱼、影响人的强大力量爱游戏捕鱼爱游戏捕鱼。另外爱游戏捕鱼,史学著作的读者也是多元的爱游戏捕鱼爱游戏捕鱼爱游戏捕鱼。有的人可能更喜欢外交和军事爱游戏捕鱼爱游戏捕鱼,喜欢看大人物的运思决策爱游戏捕鱼;有人喜欢了解底层社会爱游戏捕鱼,看小人物的悲欢爱游戏捕鱼;有人喜欢文学性更强的文风,有人则喜欢理论思辨爱游戏捕鱼。我想爱游戏捕鱼,任何“必须如何如何”的思维大概都是比较武断的爱游戏捕鱼爱游戏捕鱼。


学人:在求学经历中,有哪些人、书籍或事件对您影响比较大? 在治学道路上的研究主题和思想脉络的演进中爱游戏捕鱼,隐于背后的主要关怀是什么?


伍国:还是回到八十年代,作为一个中学生的阅读经历来说爱游戏捕鱼,父母的宽容(没有说不该读这些、而应该读集中应考之类)是最值得感怀的爱游戏捕鱼。事实上很多书就是家里的爱游戏捕鱼,有些是我自己不断用零用钱去买的爱游戏捕鱼爱游戏捕鱼。在我上小学的时候,有一次学校组织看电影,按惯例看完要写观后感爱游戏捕鱼,但是我觉得我不喜欢那部电影爱游戏捕鱼爱游戏捕鱼,就跟我父亲说爱游戏捕鱼爱游戏捕鱼,我不喜欢那部电影怎么办爱游戏捕鱼爱游戏捕鱼?我父亲很平静爱游戏捕鱼,说“那你把你为什么不喜欢写出来”爱游戏捕鱼。于是我就在观后感里把电影批了一通爱游戏捕鱼。我认为这是我记忆中关于“独立思考”的最早启蒙和实践爱游戏捕鱼。今天回过头看爱游戏捕鱼,如果不喜欢却还要假装喜欢爱游戏捕鱼,这是一种什么样的教育呢?

在美国,我很幸运第一个导师是任达(Douglas Reynolds)教授爱游戏捕鱼,《新政革命与日本:中国爱游戏捕鱼,1898-1912》的作者爱游戏捕鱼。我们现在已经成为忘年交似的朋友爱游戏捕鱼爱游戏捕鱼,我非常喜欢他的善良爱游戏捕鱼爱游戏捕鱼、宽容爱游戏捕鱼爱游戏捕鱼、乐观爱游戏捕鱼、自然爱游戏捕鱼爱游戏捕鱼爱游戏捕鱼、随和爱游戏捕鱼爱游戏捕鱼。其他我觉得主要还是从大量阅读中获取方法爱游戏捕鱼、观点,乃至一些感悟“蜗凡队惆蜗凡队惆蜗凡队悖可能柯文对王韬的研究对我一直有一些影响爱游戏捕鱼。任达也非常喜欢“人”——那些作为独特个体的晚清知识分子爱游戏捕鱼,特别欣赏黄遵宪爱游戏捕鱼爱游戏捕鱼。

曾经上过的一些研究生讨论课对我后来的研究有很大影响爱游戏捕鱼,其中包括关于“现代拉丁美洲历史”的课爱游戏捕鱼。我从这里了解了西达·斯考切波(Theda Skocpol)和更早的巴林顿·摩尔(Barrington Moore)关于国家和革命的理论爱游戏捕鱼,以及拉丁美洲近代国家建构中的一些问题爱游戏捕鱼“蜗凡队惆蜗凡队?!懊拦鞘惺贰焙汀爸泄鞘惺贰卑蜗凡队惆蜗凡队?,让我把城市空间作为关注对象和分析框架爱游戏捕鱼爱游戏捕鱼;“德国史”中对德国特殊道路的讨论和对一战中普通士兵人性的描摹爱游戏捕鱼,令人印象深刻;“苏联电影研究”中爱游戏捕鱼,看过和分析过的那些经典电影爱游戏捕鱼;还有“口述史”的理论爱游戏捕鱼爱游戏捕鱼、技巧学习和访谈爱游戏捕鱼、录音爱游戏捕鱼爱游戏捕鱼、论文写作实践等等爱游戏捕鱼。事实上爱游戏捕鱼,我在美国发表的第一篇英文论文是关于电影的。就具体研究来说爱游戏捕鱼,在对郑观应的研究中爱游戏捕鱼,夏东元教授奠基性的著作和易惠莉教授的《郑观应评传》具有极大的启发性爱游戏捕鱼爱游戏捕鱼,梅嘉乐教授(Barbara Mittler)对《申报》的研究让我注意到对晚清中外印刷媒体要进行仔细地重新考察。

现在也许可以初步地来说这个隐藏的爱游戏捕鱼、大的关怀爱游戏捕鱼。尽管我在做具体研究的时候或许没有特别明确地意识到,但后来还是可以把所做的所有研究放在一起爱游戏捕鱼,这就会呈现一定的规律性——应该说关注的还是中国的现代转型问题爱游戏捕鱼。这个转型从十九世纪中叶开始爱游戏捕鱼,一直在持续。很多问题都没有解决爱游戏捕鱼,中国和外部世界的关系还是充满紧张爱游戏捕鱼。

在这个大的关注下爱游戏捕鱼,我的论文讨论过以贵州沙滩文化为中心的晚清经学爱游戏捕鱼,考据学余绪和现代性的隐含关联,早期恽代英和他的小群体以及无政府共产主义的关系,战国策派文人学者在抗战期间对中国历史的再阐释,以及作为一个系列的土改诉苦运动研究,忆苦思甜运动研究爱游戏捕鱼爱游戏捕鱼,还有文学艺术作品中大地主的塑造和演变爱游戏捕鱼。其中对地主形象的分析可算文学研究爱游戏捕鱼爱游戏捕鱼,也是发表在美国的英文期刊《中国现代文学》(MCLC)上爱游戏捕鱼,但在史学意义上爱游戏捕鱼,还是关注二十世纪中国如何实践一种新的话语模式和历史叙事爱游戏捕鱼,如何保持传统爱游戏捕鱼爱游戏捕鱼,又创造出一些独特的经验。我对知识群体的兴趣爱游戏捕鱼爱游戏捕鱼,有艾尔曼教授研究常州学派时注重知识社群和人际网络研究路径的影响爱游戏捕鱼爱游戏捕鱼。


二、美国大学生如何看中国爱游戏捕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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